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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降落在知青点
怀旧磁带声里,她带着二十一世纪的灵魂降落在1980年的知青点,
全村人围观她带来的“奢侈品”——一箱现金。
他却皱眉:“同志,这里不收资本家的东西。”
蝉鸣声像是从老式收音机里漏出来的,黏稠地糊在耳朵上。
李薇是被热醒的,身下的硬板床硌得她骨头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霉味和淡淡粪肥的气息。她睁开眼,入目是黑黢黢的屋梁,挂着蛛网,阳光从纸糊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照见空气里飞舞的微尘。
这不是她的 loft。
她猛地坐起身,身上蓝底碎花的棉布衬衫粗糙地***皮肤。记忆像断片的录像带,最后的画面是她在深夜的公寓里整理***遗物,一卷落满灰的磁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1980,大兴安岭”。她把磁带塞进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一阵“滋啦”的电流声后,是模糊的、带着时代特有腔调的广播声……然后,她就到了这里。
“薇薇,醒了?”一个圆脸姑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气腾腾,“快喝点红糖水,昨儿刚搬来,累坏了吧?”
李薇认得她,或者说,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是同宿舍的知青,叫
赵小芳。她接过搪瓷缸子,指尖触到滚烫的杯壁,真实的痛感让她一阵恍惚。她真成了
李薇,一个刚满十八岁,响应号召从上海来到这北大荒插队的女知青。
外面突然喧哗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快来看!天上有铁鸟!”
铁鸟?
李薇心头一跳,跟着
赵小芳跑出去。知青点的空地上已经围满了人,大家都仰着头,指向天空。一阵巨大的、越来越近的轰鸣声压了下来,地面都开始微微震动。一架墨绿色的直升机,带着巨大的旋风,摇摇晃晃地降落在不远处收割完的麦茬地里,螺旋桨卷起的尘土和草屑扑了众人一脸。
舱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清瘦男人跳了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闪着暗银色光泽的金属箱子。他目光扫过人群,精准地落在
李薇身上,快步走来,微微躬身:“小姐,老爷吩咐,东西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小姐?我的老天,这排场!”
“那箱子里装的啥?金子?”
“上海来的资本家小姐,果然不一样……”
李薇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是旧式管家做派的男人,又看看周围一双双夹杂着惊异、好奇、甚至有些畏惧的眼睛,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男人已经打开了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大团结,一捆一捆,散发着油墨的香气,在午后的阳光下刺得人眼花。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在这片寂静与灼热的目光中,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冷意的声音响起来:“同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挽着袖子的年轻男人走过来,他身材挺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俊朗,但眉头微微蹙着,目光扫过那一箱现金,最后落在
李薇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这里是红星知青点,接受组织统一管理。私人财物,尤其是……这种性质的,按规定不能带入集体生活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同志,这里不收资本家的东西。”
周围更静了。
李薇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有替她尴尬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纯粹看热闹。她看着面前这个一本正经、仿佛在宣读纪律条例的男青年,心里那点穿越而来的茫然和恐惧,被一种荒诞的叛逆感冲淡了。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爽,混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
她没理会那个男青年,转头看向老管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福叔,把箱子收起来。钱你先带回去,告诉家里,我在这儿挺好的。”
她又看向那个皱眉的男青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位同志,怎么称呼?”
男青年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才挺直腰板,声音还是那么严肃:“我叫***,红星知青点的点长。”
李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那里露出里面一件同样旧但干净的白衬衫领子。“*****,”她一字一句地说,带着点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软糯,却莫名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你说得对,集体生活要守规矩。那这一箱,就麻烦你帮我写个申请,向组织汇报一下,看是上交充公,还是怎么处理。”
她说着,真的示意福叔把箱子递给***。
***没接,眉头拧得更紧了。那箱现金像个烫手山芋,悬在两人之间。午后的阳光炽烈,照得那箱***红彤彤的,也照得***脸上那抹不自然的潮红愈发明显。他盯着
李薇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看不透的东西,不像一个刚下乡的、娇滴滴的城里姑娘,倒像……一只爪子收起来了、但随时能挠人的猫。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拉着一车刚收割的玉米杆,慢悠悠地驶过土路,扬起一路黄尘。广播喇叭里开始播放《在*****上》的旋律,欢快而昂扬,与这僵持的、微妙的空气格格不入。
***终于伸出手,不是接箱子,而是把箱子轻轻合上,推回
李薇面前。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先放你那儿,回头……再说。”
他转身,对着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手:“都散了!下午还要去场院晒粮呢!”人群慢慢散去,但目光还是不住地往
李薇这边瞟。
李薇看着***挺拔又有些僵硬的背影,耳边是那首充满希望却与她隔着一个世纪的歌声。手里的金属箱沉甸甸的,是另一个时空里家人沉甸甸的牵挂,也是眼前这个时代沉甸甸的标签。她抬头,天蓝得不像话,高远而辽阔,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知青点那排低矮的土坯房。
这里的粮食,带着泥土的味道。这里的风,干燥而粗粝。这里的人……她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上海带来的小皮鞋,已经沾满了灰。
她迈开步子,朝那排土坯房走去,皮鞋踩在坑洼的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和周围格格不入。身后的直升机再次轰鸣起来,螺旋桨搅动着空气,卷起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回头。
福叔的声音从风里传来:“小姐,老爷说,要是待不惯……”
“我待得惯。”
李薇没回头,声音被引擎声盖过,也不知道福叔听见没有。她只是看着前方,那个叫***的年轻人已经走远了,混在穿着同样颜色衣服的人群里,几乎分辨不出。只有那件翻出来的白衬衫领子,在一片灰绿中,亮得有些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