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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这个家的第一天,说要我
苏家找回了被拐十八年的亲儿子。
苏晚棠把行李收拾好了放在床底——她想,正主回来了,替代品该退场了。但那个高高瘦瘦的少年跨进门,越过所有人,一把抱住了她。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说了一句话,让整个苏宴楼的人都安静了。
苏砚清被找回来的那天,
苏晚棠凌晨四点就起来了。
她在后厨站了两个小时,把一条三斤重的草鱼片成了一百零八片。每一片对着光看,薄得能透出砧板的木纹。老耿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下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最后把烟掐了,说了句:"你今天这刀,比参加金奖大赛那天还狠。"
苏晚棠把刀放下,洗干净手,没接话。
老耿是苏宴楼后厨的大师傅,也是她的师父。他什么都知道。
苏晚棠五岁进苏家,是因为手臂上有一块月牙形的印子。苏母沈兰因在孤儿院看见那块印子,扑上来就抱着她哭,喊她"宝宝,妈**宝宝"。苏母的儿子被月嫂拐走快一年了,她找了快一年,快疯了。
苏晚棠手臂上那块深色的痕迹,让她以为终于找到了。
后来亲子鉴定出来,不是。
那块印子不是胎记,是墨渍。孤儿院发的墨水笔漏了,蹭在手臂上,好几天没洗掉。洗了几次就淡了,再后来就完全没了。
但
苏晚棠已经叫过"妈妈"了,已经吃过苏家的饭了,已经睡过苏母怀里的觉了。
苏父出差回来调查了她的来历——不是他儿子,年龄都差了将近两岁,只是因为在孤儿院长得矮小才被误认。苏父和苏母在书房商量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苏母眼睛是红的。
苏晚棠跑过去抱住苏母的腿。
她五岁,说话还不太利索,但那句话她说得半点磕巴都没打。
"我会很乖,我会吃很少的饭,会听话,能不能不要不要我?"
苏母蹲下来,看了她很久,把她抱了起来。
从那以后,她就姓苏了。
苏晚棠,苏家宴席上最晚开的那朵海棠。
苏父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海棠花期晚,但开得久。
苏晚棠不太懂,但她觉得"久"是个好词——久,就是不会被丢掉的意思。
二十年以后,她站在苏宴楼的后厨里,把那条一百零八片的草鱼蒸了。
鱼片在蒸笼里蜷成一个个小卷,晶莹剔透。
老耿说:"这鱼是中午给亲儿子接风的?"
苏晚棠盯着蒸笼里翻涌的白汽,点了点头。
"嗯。"
苏砚清到家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苏晚棠站在三楼包间的窗前往下看。苏父苏正庭先下车,然后是苏母沈兰因。苏母下车的时候一个趔趄,苏父扶了她一把。最后从后座钻出来一个少年,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站在苏宴楼门口仰头看那块挂了百年的牌匾。
苏晚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看了很久。
她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她想:长得真像苏母。尤其是眼睛,又圆又亮,隔着三层楼都能看见。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楼下走。周姨在一楼大厅擦桌子,看见她下来,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大小姐,你手怎么在抖?"
苏晚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下:"没睡好。"
大门开了。
苏母先跨进来,眼睛红得像兔子,手还拉着
苏砚清的手腕。苏父跟在后头,脸上的表情
苏晚棠说不上来——有激动、有紧张、还有一种她很少在苏父脸上看到的东西,叫小心翼翼。
整个大厅安静得像一锅煮沸的水被盖上了盖子。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少年。
苏晚棠也看着。她站在楼梯口,离大门大概十步。她想好了,不管他说什么她都要笑着应的。如果他要她走,她就说"好的";如果他不认她,她就退到一边去;如果他问"这个人是谁",她就自己介绍自己——"我是苏家的养女,
苏晚棠。"
少年迈了一步。
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
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冲过来的。
苏晚棠还没反应过来,腰就被人箍住了。少年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肋骨被勒得生疼。他比视频里看起来高,下巴刚好搁在她头顶,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把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声音闷闷的,但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要她。"
苏母手里的包掉了。苏父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周姨的抹布掉在地上。
苏晚棠僵住了。
少年身上有一股味道
他的手臂箍在她腰上,瘦得像两根柴火棍,力气却大得不像这个体格该有的。
她低头看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乱,后颈晒得很黑,衣领磨得起了毛边。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他说的"要",是什么意思。
是要姐姐,还是要别的什么。
苏母缓过来以后,扑上来想抱
苏砚清。
苏砚清往
苏晚棠身后缩了半步,手还拽着她衣角不放,怯生生地看苏母。
苏母眼眶一红,眼泪就下来了。"宝宝,到妈妈这里来,让妈妈看看你好不好?"
苏砚清歪头看了看
苏晚棠,身子又往她身后缩了缩。
苏晚棠捏了捏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凉凉的,骨节突出,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动物的爪子。
"这是妈妈,"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她在你丢了以后找了你十八年,从来没停过。她很爱你。"
苏砚清眨巴了一下眼睛。
"那爸爸呢?"
苏父站在苏母身后,眼圈也红了。
苏晚棠点头说"爸爸也是"。
苏砚清从她身后探出头,看了苏父一眼,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闷闷地叫了一声。
"爸,妈。"
苏母终于没忍住,扑上来抱住了他。苏父也凑上来,三个人抱成一团。
苏晚棠被挤在中间,
苏砚清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死死不放。
她低头看那只手,指关节都攥白了。
忽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也是这样子攥着苏母的衣角不放的。
苏砚清被拐走的时候四岁。
月嫂是苏母亲手挑的,面试了三轮,工资翻倍,还加了红包。苏母后来跟
苏晚棠说起过这个人——面相和善,做事利落,会唱摇篮曲,
苏砚清特别喜欢她。
直到有一天,她带着
苏砚清出门,再也没回来。
苏家报了警。月嫂留了一封信,说孩子在她手上,拿钱来赎。苏父取了钱送过去,但月嫂拿了钱没交人,从此人间蒸发。
苏母疯了似的找了十八年。苏宴楼赚的钱,大半都花在了找人上。
苏晚棠想起这些事的时候,正在给
苏砚清铺床。
苏砚清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隔壁就是她的房间。苏母本来想让他住三楼套间,他说不要,他要住这间。问他为什么,他看了
苏晚棠一眼,没说话。
苏晚棠把他的衣服从纸箱里一件件拿出来。一共也没几件,都是旧的,有两件洗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叠好放进了衣柜。
"姐。"
苏晚棠回头。
苏砚清站在门口,光着脚,手里拎着一双拖鞋。
"我晚上,"他犹豫了一下,"能不能不关门?"
"怕黑?"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苏晚棠把拖鞋接过来摆在他脚边。"行。我房间也不关。"
后来她才从苏母那里知道,
苏砚清被拐以后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月嫂把他卖给了一户不能生育的人家,那家人过了两年又生了儿子,就把他送了人。送来送去,最后落在了一个偏远小镇上的孤寡老人手里。老人对他不好不坏——给饭吃,但不给钱花;给床睡,但被子是旧的。
苏砚清十五岁就出去打工了。洗过碗,搬过砖,送过外卖。
苏晚棠听完这段,一整天没说话。
晚上她煮了碗面,端到
苏砚清房间。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
苏砚清端着碗低头吃,吃了几口抬头看她。
"好吃。"他说,眼眶有点红。
苏晚棠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他头发。
"好吃以后天天给你做。"
苏砚清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面,吃得很急,呼噜呼噜的,筷子差点把碗戳翻。
苏晚棠靠在门框上看他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她想起自己的第一碗面。
那个傍晚,苏母把她抱上厨房料理台,给她下了一碗清汤面。她饿了一天没吃东西,捧着碗手都在抖。苏母在旁边看着,眼泪一颗一颗掉进面里。
那碗面她吃了很久,想把每一口都记住了。
因为怕以后吃不到了。
从那以后,
苏砚清只吃
苏晚棠做的菜。
刚开始没人发现。苏宴楼后厨有六个灶,大师傅老耿的手艺在省里排前三,苏父自己也是从砧板一路干上来的,做菜绝不含糊。但
苏砚清就是不吃。
苏母亲自下厨做的***,他夹了一筷子就放下了。苏父亲自炒的招牌菜松鼠鳜鱼,他尝都没尝。
苏晚棠给他做了一盘番茄炒蛋——最普通的番茄炒蛋,番茄切块,蛋液打散,锅烧热下油——他吃了两碗饭。
苏母在厨房门口看着,眼睛又红了。
"这孩子,"她说,"跟当年一模一样。认准了一个人,别人怎么哄都没用。"
苏晚棠把围裙摘下来,忽然想起老耿以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做菜的人最怕的不是被骂难吃,是被不吃。被骂了你还能改,被不吃了连改的机会都没有。
苏砚清给了她"被吃"的**。
这让她觉得安心,又让她觉得害怕。安心是因为有人需要她。害怕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需要多久。
一个月以后,
苏砚清进了苏宴楼后厨。
是
苏晚棠带进去的。苏父让她教
苏砚清从基础学起——认菜、认刀、认火候。
苏晚棠给他切了一盘蓑衣黄瓜示范,刀起刀落,黄瓜片片相连不折断,拎起来像一条绿色的弹簧。
苏砚清看了半天,说:"姐,你手上有疤。"
苏晚棠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手背上有七八道白色的痕迹,有些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有些还很深。都是练刀留下的——切到手指、被油溅到、刀背砸到。
"没事,"她把袖子放下来,"学厨的都这样。"
苏砚清没说话,伸手拉过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指在她手背最长的那道疤上来回摸了两下,力道很轻,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以后不会再有了,"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发誓。
苏晚棠笑了:"你还能替我挨刀啊?"
他没笑。
他只是低头,把她的手放回去,然后拿起桌上的菜刀,开始切他人生中第一根黄瓜。
切得厚薄不一,歪歪扭扭,好几片直接断了。
但
苏晚棠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塌下去一小块。
苏砚清在后厨跟人打架,是两个月以后的事。
苏晚棠在办公室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看下周的菜单。周姨打的电话,上气不接下气:"大小姐快来,小少爷在后厨把小李师傅打了——"
苏晚棠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她跑到后厨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苏砚清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矮凳上,嘴角青了一大块,指关节全是肿的。老耿站在他旁边给他递冰袋,脸上是一副"我管不了"的表情。
挨打的那个小李师傅被送去了医院。据说缝了四针。
"怎么回事。"
苏晚棠声音不大,后厨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耿咳嗽了一声:"先看监控吧。"
监控室里的屏幕亮了。画面里小李师傅和几个切菜的围在一起,擦着刀,说着话。
"苏家那个亲儿子,就是个废物。""啥也不会,连葱都切不好。""苏老板迟早把酒楼给他那个养女,你看吧,亲儿子回来也白搭。"
"那个养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当年就是故意蹭进苏家的——"
画面里
苏砚清抄起手边的不锈钢炒勺,一步蹿上去,一勺砸在小李师傅嘴上。
接下来的五分钟,是纯打架。
苏砚清绷着脸,一言不发,出手又快又狠。嘴角被人打了一拳眼都没眨一下,反手一勺又砸下去。
直到被老耿带着人拉开。
苏晚棠看完,沉默了好几秒。
她转头问老耿:"小李的医药费,苏家出。"
又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了一个号码。"小李是李老板介绍来的?去年才进的后厨?"
老耿点头。
苏晚棠拨了号码出去,往门口走了几步。电话接通,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监控室里的人都能听见。
"李老板你好,我是苏宴楼
苏晚棠。"
"你侄子在我后厨嚼舌根说我苏家的人——我不是亲生的,我弟弟是废物。"
"麻烦你转告他,伤好了不用回来了。苏宴楼不养嘴碎的。"
挂了电话,她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里走到
苏砚清面前,伸手碰了碰他嘴角的淤青。
"疼不疼?"
苏砚清抬头看她。眼睛眨巴眨巴,红了一大圈。
"疼死了,姐吹吹。"
苏晚棠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的伤,是因为她想起来了——监控里小李骂他是废物的时候他没有动手,骂她是"蹭进苏家"的时候他动了。
,
苏砚清跟在她**后面进了家门,苏母一看见他嘴角的伤就跳起来了。
"怎么搞的怎么搞的——"苏母捧着他的脸左右看,"宝宝你跟人打架了?伤到哪里了?疼不疼?妈叫医生来——"
"没事,"
苏砚清躲开苏母的手,反过来跟苏母炫耀,"妈你不知道,我把他牙都打松了。"
苏母又气又心疼,抬手作势要打他,巴掌落在肩膀上轻得像拍灰。
苏父在沙发上看报纸,抬眼扫了
苏砚清一眼。"打赢了?"
"赢了。"
"嗯,"苏父翻了一页,"下次别被人打着脸。丢人。"
苏母回头瞪了他一眼。
苏晚棠站在玄关换鞋,看着这一幕。
苏砚清坐在苏母旁边比手画脚地讲打架经过,苏父表面看报纸其实竖着耳朵听,苏母一边骂一边摸他头上的包。三张轮廓很像的脸挤在一起,暖黄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们照得像一幅画。
苏晚棠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练刀留下的疤,手背上有被油迸过的旧痕。她抬起脸在玄关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苏家人浓眉大眼,五官像刀刻出来的。她的脸圆,眼角往下垂,是典型的淡颜。
曾经有人在酒楼包间里聊天,她刚好上菜。那个人说——
"苏家两个孩子,
苏砚清像把刀,
苏晚棠像碗水。"
"刀能上席面,水只能端茶送饭。"
苏晚棠那时候笑着把菜上完,回到后厨,在砧板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拿起刀开始切。
切到手指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她才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继续切。
她不去想那些话。
因为她没资格想。
她不是亲生的。苏家收留她、培养她、让她跟着苏父学管理、跟着老耿学手艺——她已经比孤儿院里其他孩子幸运太多了。再要更多,就是**。
但现在不一样了。
苏砚清回来了。
正主回来了。她这个替代品——
"姐。"
苏晚棠回过神来。
苏砚清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管药膏。
"妈让我给你擦药。"
"我又没受伤。"
"你的手。"他低头,指着她手背上那道最长的疤,"晚饭切菜的时候我看见你甩了两次手,肯定又疼了。"
苏晚棠愣了。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苏砚清拉着她坐到沙发上,拧开药膏往她手背上抹。他的手指凉凉的,力道很轻,涂完以后低头对着她的手背吹了口气。
苏晚棠浑身僵住了。
"姐。"
"嗯。"
"以后有人欺负你,我还是会打架的。"
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声音淡淡的,但
苏晚棠听出了那层淡淡底下的东西——是认真。
她抽回手。"药膏留这里,我自己涂。"
转身往楼上走的时候,她听见
苏砚清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姐,你还没说好不好。"
苏晚棠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苏父亲自找她谈话,是
苏砚清回家三个月以后。
"晚棠,你得带他。"苏父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苏宴楼早晚是你们的。我十五岁就进后厨了,你也是十五岁就跟着老耿学刀。砚清二十一了,连蓑衣黄瓜都切不断。你是他姐,你得管。"
苏晚棠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我管了,"她说,"他不听。"
"他听你的。他只听你的。"
苏父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复杂。
苏晚棠说不清那里面是什么——是欣慰养女终于能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还是无奈亲儿子只认养女不认亲爹。
"我会继续教的,"她说。
苏父拍了拍她肩膀,转身走了。
苏晚棠把剩下的茶喝完,杯子放回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些白色的旧疤上。
她忽然想起老耿上个月跟她说过的话。
老耿说,苏父带
苏砚清去参加了一次餐饮协会的晚宴,回来以后
苏砚清在**室里坐了半个小时没出来。老耿去找他,发现他对着镜子在练系领带——系了拆,拆了系,最后打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死结。
老耿帮他系好了。
苏砚清说了一句,小声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姐会系领带。她给爸系了很多年。"
老耿跟
苏晚棠说的时候,叹了好长一口气。
"这孩子,不是不想学。他是怕学会了,你就不教他了。"
苏晚棠那天晚上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到
苏砚清刚来那阵子——他问她"姐,这把刀重不重",她说不重;他问她"姐,这个火候怎么看",她说看颜色;他问她"姐,你会不会一直教我",她说会。
然后他就学得很慢。
慢到苏父都开始着急,慢到后厨的人都在背后说他笨。
他不是笨。他只是不想毕业。
带
苏砚清进后厨的第一个月,他就开始逃了。
趁
苏晚棠去办公室看报表的功夫,一转身人就不见了。打他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
苏晚棠把菜单丢给老耿,开着车满城找。
苏砚清喜欢去的地方都不好找。
有一家藏在老居民楼里的私房菜馆,导航导不到,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电瓶车过。
苏晚棠把车停在巷口走路进去,高跟鞋陷进坑洼的水泥地里崴了脚。她脱了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午后的柏油路面上——烫得她直吸凉气。
私房菜馆老板娘说今天没见
苏砚清来过。
还有一个能看江景的天台,在一栋老商务楼的二十三层。电梯口贴了张A4纸:今日检修。
苏晚棠看着那张纸愣了五秒钟,然后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二十三层的楼梯,她一口气没歇爬上去。
推开天台门的时候直接跪地上了,膝盖磕在**石地面上,疼得眼泪飙出来。缓了好一阵才抬起头——天台上只有一张木椅子和一堆烟头,没有人。
下楼的时候腿抖得厉害,有一脚踩空了,整个人往前栽。她本能地伸手去够扶手,手指在铁栏杆上刮过,指甲掀开了一小片,血珠一滴滴往外冒。
她没顾上看,继续往下走。
最后找到
苏砚清是在一个室外篮球场,夹在两栋老旧居民楼中间,旁边是个垃圾站。她半走半跑地找了一个小时,鞋跟断了,头发散了,衬衫湿透黏在背上。
远远看见他的时候,
苏晚棠几乎要喊出来了——她想叫他的名字,想问他一整天跑哪去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
然后她听见他说话。
"有什么好管的。敢管我就跑。"
"我又不是不回,烦不烦。"
"她不是我亲姐,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苏家的一切都是我的,所有。我听她的话是给她面子。"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带着烦躁和冷意。
苏晚棠靠在篮球场外围的铁丝网上。
慢慢蹲了下去。
她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脚底板磨出了三个水泡,手指上的血已经结痂了,黏着几根头发。衣服贴在背上,被风一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意。
她蹲在那里,脑子一片混乱。
一会儿是苏父拍着她肩膀说"你是他姐,你得管他"。一会儿是
苏砚清刚来的那天抱着她说"我要她"。一会儿是老耿叹气说"他不是不想学,是怕你毕业了就不要他了"。
一会儿是
苏砚清说"她不是我亲姐"。
一会儿是她自己。
五岁,抱着苏母的腿,磕磕巴巴地说。
"我会很乖,我会吃很少的饭,会听话,能不能不要不要我?"
她抬头看天,阳光刺得眼睛疼,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膝盖上还有刚才在天台磕出来的淤青,压着生疼。
但她没力气动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晚棠进了门,看见苏母在客厅里插花。灯光下苏母的侧脸很温柔,嘴角微微上扬——
苏砚清回这个家以后,她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很多。
苏晚棠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手在抖,杯子差点拿不住。
"晚棠?"
苏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棠回头,想笑一下说自己没事,但嘴角还没来得及往上翘,眼前就黑了。
她听到的最后声音是玻璃杯摔在地上的脆响。
和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声。
"妈——"
像五岁那年,抱着苏母的腿叫的那一声。
苏晚棠做了很长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孤儿院的铁门口,住在一起的孩子们排成一排,等来领养的人挑。挑到她前面那个小孩的时候,小孩的爸爸妈妈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抱起来,说"就这个了"。
她站在旁边看。太阳很亮,她眯着眼睛。阿姨在后面推了她一把,说"笑一笑,不然没人要"。
她咧开嘴。
画面一转,她站在苏家的厨房里。苏母把她抱上料理台,给她下了一碗面。她端着碗低头吃,吃完了抬头,发现苏母不见了。
厨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跳下料理台到处找,推开一扇门又一扇门。每扇门后面都是空的,每扇门后面都没有人。
她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来。
嗓子里像塞了一块破布,又干又涩。
她蹲下来,心想:又被丢了。她又乖又听话又努力考第一又练刀练到手上全是疤,最后还是被丢了。
"姐——姐——"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好几层水。
"姐你醒了——爸!妈!姐醒了!"
苏晚棠睁开眼睛。
苏砚清的脸凑在她面前,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苏母冲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苏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苏晚棠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扎着针,药水正一滴滴往下掉,血**传来一阵钝痛。
"我怎么了?"
"劳累过度,"苏母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动,"连续加班一个月,加上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没吃东西——你想吓死我啊?"
苏晚棠张了张嘴,"我没事——"
"你闭嘴。"
苏母很少这么凶。
苏晚棠把话咽回去了。
苏砚清站在床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他的手指绞在一起,关节拧得发白。
"对不起,"他开口,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磨过,"我不该乱跑,不该不接电话。姐你不要生气,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苏晚棠看着他的脸。嘴角那天的淤青已经消了,但
苏砚清整个人看起来比她还憔悴,黑眼圈深得像是三天没睡觉。
"你多久没睡了?"她问。
苏砚清愣了一下,然后扭头看窗外,不看她。
苏母在旁边轻声说:"你昏迷了一天一夜,他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怎么赶都不走。"
苏晚棠觉得鼻子一酸。
但她压住了。